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

王嘉慧 IV

(一)
同樣的問題,時而浮現閃爍,時而折磨椎心,就是不能好好冷靜地觀看,昏暗斗室中的自己。
「誰沒有過去?」Anita如是說。
沒錯,那怕是殺人犯也有活下去的權利,也有渴望幸福的資格,任誰也無法剝奪─那怕他剝奪了他人一切生活的可能。每個人都有過去,旁人無須苛責。但是,真正折磨的並非千夫所指,而是空曠沒有遮蔽物的心靈,抹也抹不去的回憶。我們都帶著過去而活下來。
「你太看不開了。快樂是一天,悲傷是一天,為什麼你要選擇讓自己難過呢?」Anita啜飲一口咖啡,裡面滿是糖漿、奶泡。
別跟自已過不去。太晚了,小時候我看電影聽過一個誇飾法,說是殺人的血腥味二十年後仍殘留手中。安妮塔,我覺得我再也幸福不起來了,我不能去愛一個女孩。
如果,你在泥沼中仍能快樂;如果你被刀子捅了一下仍感愉快;如果你沒有錢了還殘障且無依無靠,你仍樂觀。我想,你是生病了,且有認知失常。
我覺得我再也幸福不起來了。這麼說好了,如果有天我遇到一個女孩,這女孩聰明可愛,惹人疼愛,叫人忍不住想將她娶回家,疼愛一生。這樣的女孩,我並不能愛她。
「為什麼呢?」Anita杯中的泡沫占了半個杯子。
因為,我不能給她幸福的生活。像我這樣的人,是快樂不起來的。像那樣美好的女孩,需要轎車接送,需要購買些香水衣服,需要去日本、韓國打卡。你知道,這樣的女孩需要有面子,而我讓大家沒面子。
「你很無言耶。」Anita開始吃餅乾。
「你不覺得你把女生看得太物慾了嗎?也許你會遇到一個喜歡你的女生,然後願意到哪裡都騎機車。少點享受沒關係,只要兩個人一起生活就是一種幸福啊。」
「你幾歲?」浩銘捧著滿杯咖啡問Anita。咖啡已不再蒸騰。
「年齡是女生的秘密!」
「今年你26,30歲、35歲,你還要騎摩托車嗎?你還要租屋嗎?當你的姊妹好友都去東大門、巴黎、普吉島打卡,啊你吃泡麵吃三媽臭臭鍋。當你30好幾,兩人收入仍不超過六萬,存不到甚麼錢,難過是一天,快樂是一天,你還能『選擇』讓自己快樂嗎?」看著窗外,綿綿細雨。浩銘仍然沒有喝咖啡。
「你有聽過吸引力法則嗎?」Anita早已空杯。
「光用想的,全宇宙都會來幫你那套嗎?」
「算是啦,就是正面思考,正面能量會吸引更多正面能量,然後你的人生會比悲觀的人順利啊。」
「Anita,我非常愛你。我本來的夢想是當樂手,但我一直很怕失去你,失去現在這份穩定的工作,所以躑躅不前。但謝謝你,我知道跟這樣的你,這樣的女孩結婚,我將終身不幸,我決定將痛苦與未來獻給音樂。反正都會不幸了,那我寧可選擇藝術,畢竟不幸只能成就作品,而不能成就一段快樂的婚姻,快樂的你。」
「浩銘,你真的很悲觀耶,你要試著讓自己放寬心。」Anita滑著手機。
浩銘揹起吉他,轉身離去。在視線離開Anita的瞬間,一滴淚掉了下來。浩銘趕緊拭去,且不留餘地地邁步向前。
「你咖啡都不喝就要走了喔?」Anita問。
浩銘明白,自己仍深愛著Anita,不過是樂譜中的她。雨景中,Anita無異於咖啡館裡其他玩手機或談天的女人,雨水模糊了玻璃,也將她們融於一體。浩銘再也不會來這家咖啡館演出或消費了。

(二)
離開咖啡館,回家的路上,浩銘遇見笠笠。浩銘彈了曲〈夢遺少年〉。
「我很愛這首歌。」笠笠說。
「怎麼,你也能躲在被窩裡射精嗎?」浩銘胡亂刷幾個和弦,感到疲憊。
「這首歌在說夢想。」笠笠說。
「我知道,只是太認真就不好笑了。你知道不道,當我們都還小的時候,陰莖、陰唇、乳頭等等,都是必須被消音和諧掉的字彙,畢竟我們的性教育很爛,於是你只能以小弟弟、小妹妹、奶奶來稱自己的器官。
夢遺少年,這個字我在國一的時候就聽同學說過。他在國文課新詩課程時,大聲在老師面前朗讀自己寫的詩:
夢,遺留在草原
月,經過大地
我不知道這是抄來的還是原創的,總之那天下午,我同學罰跪了四堂課直到放學。」
「你不覺得你將女人看得太絕對了嗎?剛剛Anita說你瘋了,然後忘了付錢。」
「我會還她的。我只是很想吐,就匆匆離開了。你覺得世界上有不愛錢然後聰明絕頂的女人嗎?」
「我身邊的女孩都不是「需要轎車接送,需要購買些香水衣服,需要去日本、韓國打卡」的人餒。都是一群聰明可愛有想法有擔當而且不太拜金的少女們。」笠笠張大眼睛,自信地告訴浩銘。
「她們漂亮嗎?」浩銘悻悻然問。
「不覺得聰明的人最性感嗎,身材又怎麼樣。我是這樣覺得的啦。」
「我高中的時候做過實驗,那時候我一一打電話給學校女生,假裝要問功課,然後記錄他們的聲線。經過四個科十個班級百多位女生的樣本統計,我發現胖子的聲音很甜美,正妹的聲音很嗲但扁平,普妹的聲音普通。
聰明才智也是如此,美麗的人並不用專注在關懷人文或哲學上,他們需要注重社交與外貌。至於胖子女人,醜女人,他們因為長期被忽視、霸凌,因此特別有可能發展非主流的專才。
嗯,我真為自己的理論感到驕傲。」
「那你要怎麼解釋……。」笠笠正要舉例,被浩銘刷了個f major 7打斷。
「別說了,你講的那些外國人我都不會遇到。我的身邊就是這樣。」
「我覺得你好空虛孤獨,而且是個沒有自信的人。」笠笠看著她,溫柔的像是一把傘。自從離開咖啡館後,雨尤未停。
「我覺得我需要社會化一番,我講的話很掃興,我喜歡的東西一點都不潮。」浩銘又胡亂刷一通,不成調。
「你為什麼不做你自己就好呢?」笠笠問。
「做自己好孤獨,孤獨的只剩下我自己了。」浩銘停下手來,看著笠笠。
「你有聽過〈梵高先生〉嗎?」笠笠要哼歌給浩銘。「我們生來就是孤獨/我們生來就是孤單/不管你擁有什麼/我們生來就是孤獨。」
「啊幹你娘咧大陸狗。」浩銘大聲咆嘯。
「你還是投降,跟自己和好吧,浩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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