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無聲,電視機與網路在城市中佈局,鬼魅紛來沓至。
「你喜歡看鬼片嗎?」
明天就是情人節了,安妮塔這樣問浩銘,是一種暗示。
「我覺得可怕。」浩銘不喜歡鬼片,一如不喜歡吃辣與乘坐雲霄飛車,去乘載不必要的風險。
這段關係,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。
那時候浩銘剛從花蓮結束訪調,回到台中遇見安妮塔。安妮塔有一個男朋友,從事建設工程,負責結構與採購,已經是公司內部高層人員。兩人相處融洽、熟悉,就像其他情人與無緣的情人說的,像家人一般愛著彼此,但已經沒有激情。
安妮塔的男朋友,節制而聰穎,無論是財務或是禮節,任誰都會喜歡他且感到自在得體。早在學生時期就已經是如此,除了擔任班上的幹部,也在教授身旁擔任研究助理。服役期間,自願擔任沒人要當的福利委員,也總是身先士卒去接些屎缺。終於,出社會後在父親友人的建設公司從基層幹起,得到所有人的讚賞,讓所有人感到驕傲。他似乎不為自己而活,也不問自己的情感與矛盾。在他看來,世界上已經沒有問題了,唯一的問題是懦弱與懶惰,但這絕不是自己該擔心的。
安妮塔喜歡唱歌,安妮塔對於手工藝、料理、咖啡、植栽非常在行,有人甚至認為安妮塔該去開家店,肯定能料理所有的一切。每一任男友的父母都喜歡安妮塔,出得廳堂入得廚房,在賓客面前落落大方,進退得宜。誰能不喜歡她呢?第二任男朋友說:「你太開朗了,像天使一樣。而我沒有看過天使。」
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不是嗎?
三個月前,浩銘從花蓮結束訪調。進到公司接待他的,便是安妮塔,兩人一搭上話,就知道,彼此是對方要找的人。
那不是一種明確的句子,「我愛你」那樣,或是「真命天子/女」、「天雷地火」,絕不是那樣八點檔,絕不是那樣偶像劇,倒像是國家地理頻道,倒像是A片最精彩的那一段,無聲無息,沒有文字,卻又明確精彩無比。
而後是互相留下聯絡方式,工作互助,與同事一起晚餐,兩人碰巧地宵夜,買東西,幫忙搬家,載你載我一程,總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意外順路,不客氣。
夜深無聲,安妮塔的男朋友出差去了,開會日期就在情人節。安妮塔與浩銘在安妮塔的公寓裡,秘密,沒有人知道,在夜色中這樣禁忌的情感顯得特別隱密,特別光明正大。
安妮塔帶了恐怖片來。
「你有看過鬼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幹嘛怕?
你是覺得噁心嗎?
還是你天生清肚腸,不忍卒讀呢?」
浩銘停下手上的工作,靜下來,醞釀了一會,告訴安妮塔。
「我讀書的時候,一位自稱有神通且鑽研命理的數學老師,曾在班上幫同學相命。我想他該去算牌或是算股票,但他卻在算數學與算命。他曾跟我聊,他覺得算命是統計學,但此統計學建立在天理這個假定基礎之上,也就是說假定人與宇宙萬物的運行皆出自造物者的設計,而算命則是以有限的知覺觀察既定且廣袤的世界,並總結出定理,繼而遵循造化,安身立命,免於災禍。」
浩銘吞了吞口水。
「很棒,繼續說。」安妮塔雙手搭在浩銘脖子上。
「老師給了我們幾招防身的建議,例如用鹽驅趕動物靈,用米渡化動物靈,還有若你中邪了,去曬曬太陽就好,因為陽盛陰衰之下,你的生理與心理機能又能恢復了。」
「你真可愛,記得這些。」安妮塔捏了捏浩銘的鼻子。
「我想了想,其實世界上沒有鬼。」浩銘定睛凝視安妮塔。
「鬼在我們心裡,源自於原始本能的具化。從前從前,有兩種人,一種不怕黑,一種怕黑,物競天擇下,不怕黑的白痴都被吃掉了,剩下怕黑的活著。基於怕黑的基因,所以驅使怕黑的躲開了暗處的野獸。時至今日,我們沒有天敵,基因不會再有篩選機制,取而代之的是知識,知識好比我們的基因庫,讓我們活下去。
因此,怕黑就是怕黑,並沒有邏輯,沒有了邏輯,甚麼東西都能套用,所以神話與童話與警告與想像力,放大了未知的危險,媽媽與爸爸的唬小孩橋段,從暗處的叢林猛獸轉而虎姑婆、裂口女、slender man,就是讓小孩不要他媽出門亂搞。小孩長大了,但當初的咒語並沒有破除,於是隨著一代又一代傳承,這些「為你好,別亂跑」的警告式謊言,變成文化中、知識中的恐懼基因,構成了我們想像中的「鬼」,然後日子久了,鬼就他媽好像約定俗成,變成真的東西了。
相較之下,我想我們深信林子或公園裡有鬼甚於有豹有虎。」
「虎爛我聽很多,你的最精彩。」安妮塔拍拍手。
「那,浩銘小朋友,你怕鬼嗎」
「不怕。」
「怎麼,你是無神論者,還是你天生不怕死?」
浩銘清了清喉嚨。
「有天,我斬了鬼。」
四年前,浩銘的母親在家中被歹徒姦殺了。父親、議員、師公、和尚與親友,都說節哀。惡人終有惡報。不到一個星期,歹徒被抓到了,而法院程序冗長,家中成員都依靠著信仰與法律,盼能讓死者安息。浩銘看著那人,又是花天酒地,又是強姦少女,數度被抓,又數度因為精神疾病的判定被放了出來。似乎,惡人並沒有被約束的可能,而神也不存在。於是,某天夜裡,浩銘提著媽媽最愛用的菜刀,手刃了歹徒。四年過去了,並沒有惡報。
浩銘眼神堅定,依舊凝視著安妮塔。
「認真?」
「真心不騙。」
「你真的殺了他?」
「嗯啊。」
「你會不安嗎?」
「如果我沒殺了他,我會不安。老實說,我殺完後,生活變得順利許多,我不再徬徨,我不再迷惘,我也不會擔心未來了。我只活在當下,我只認真為我所愛的負責。」
「所以,你斬的鬼,是歹徒?」
「不是,是我自己,那個懦弱的自己。當我揮刀下去,我便斬斷了過去二十七年的自己,那些過錯那些糜爛那些不知所措,在我決心從暗處衝出來時,便開始撥離。我的刀就像法器,為我驅逐我身上虛假的幻影,物慾、害怕、怠惰,一一掃除,以那罪人的血,洗乾淨了我自己。我甚至,覺得與我母親的關聯也不大,只是我自己需要確定,我存在,如此而已。」
「所以你不是為了復仇?」
「復仇完後我才發現的。」
「那你幹嘛怕鬼片。」
「因為他們要『教育』我害怕,要『告知』我虛假的訊息。我不喜歡自己墮落。」
「難怪你也討厭時尚。」
「其實你也不怕鬼。」浩銘說。
「對阿,我超愛看鬼片,哈哈。」安妮塔說。
「當我們兩人第一次相見時,你才開始活著。而當你第一次親吻我,你知道你已經卸除了鄉愿與世俗化的虛假幸福。那些婚禮餅乾與三姑六婆,都不再像鬼魂般纏繞你。你斬了鬼,一隻名為現實的鬼。」
「你真討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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