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

做事情

到底甚麼是文憑
到底甚麼是影評、是評論
甚麼都是,也甚麼都不是

一個讀者要保持自己的個性
但不是盲目地自大狂妄觀看(相對於盲從)
所有事物都是環環相扣,相互影響
放大一件事情,甚至清除其餘旁邊的景色
那樣的世界就會變成異常可怕無知的地獄

不要相信任何一篇影評
要跟隨你的大師
但就如陳舜臣所說的,少年都會崇拜偶像
可是心中的主位最終都得由自己坐上
不要相信大師

2016年5月15日 星期日

日記2016/05/16

心情能沉甸甸地著落,是因為生活有了重量
所有事件都變成故事


最近看了幾本書,也到畢業製作的公播影展。青春的生活果真不同,充滿了無畏與可能性。

其實閱讀學弟的日記部落格已久,最害怕也最羨慕的,是他能坦然地面對自己,然後將所有狗屁倒灶的事情轉化為意義與故事,彷彿每一次衝擊、每一次開心,都是命運中充滿戲劇性的橋段;我只將生命看做沒有意義的事件堆疊,而生命的度量則是由堆疊起來的無意義形成。

我該對自己充滿信心,因為我學會太多迂腐的心態,也變成跟他們一樣杞人憂天。他們是誰?他們是有工作的人,他們是有車有房的人,他們是結婚生子的人,他們是不討論政治與書的人,他們是成天尋樂的人,他們是痛恨同性戀與鄭捷的人。我想變得跟他們一樣,至少畢業後到前一陣子是如此,我拚了命要壓抑甚至消滅自己的情感與懦弱,也包含哭與笑得眼淚,試圖成為跟他們一樣在悲歡離合間都能克制地表達情緒的人,在衣著與音樂品味還有口語間都要符合潮流。我拚了命,但我做不到。原本害怕沒有經濟能力,現在有了;原本害怕孤家寡人,現在有了;原本害怕寫不出東西來,現在有了。然後我依然不快樂。我在表層上變得跟他們一樣,但我無法改變實質上我喜歡自由喜歡玩樂喜歡創造的心態。

因為實際。

因為實際,我不能自由、不能玩樂、不能不切實際地創造,我要有錢,有錢,有錢。

然後呢?

變得跟他人一樣,抵禦天災、抵禦病害、抵禦孤單(結婚生子),能夠善終(燒庫錢、燒紙、辦喪禮)

真是無趣呢!

我已經到達跟他們一樣的地方了,原本對我而言陌生卻遙遠的高峰,原來如此荒涼,只不過是上面的人在對下面的人隨口扯謊,這個謊就滾成雪球將山下的民宅木屋摧毀殆盡,害的無家可歸(自我質疑)的人必須爬山。

如果,人生的前方是荒原,沒有網路沒有車,我是否能毅然決然地活下去呢?

可以吧,畢竟給你一切卻不給你希望,真他媽像狗。

2016年4月1日 星期五

王嘉慧 VI 終點的夢

約定與嘉慧去的餐廳,始終爽約老闆;打烊後徒留預定的空桌。

最近手機與網路都聯繫不上嘉慧了。明明已經告訴自己,要有所節制,不能給對方留下糾纏不休的印象,可是我還是覺得嘉慧是我的,應該要接我的電話。

之後就做夢了。我很喜歡這個夢。但醒來之後我想哭,卻哭不出來,夢中嘉慧存在過,而後夢醒了就消失了。但夢是真實的嗎?我也常懷疑回憶是真實的嗎?文字是真實的嗎?

嘉惠曾經告訴我,我不應該這麼武斷去判斷別人說的話。因為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東西沒有名字,太多心情沒有形容詞。如果你有了一個未曾發明過的心情,那麼那個無法被告訴的心情是真實的嗎?或者說,成語才是真實呢?

夢裡面,嘉慧變成我的房東,一名著藍色洋裝的年輕寡婦。嘉慧要將閣樓租給我。拾階而上。樓梯是石灰塗上的,古老建築。嘉慧的面容完整而具體,我們爭執一些家具的事情。

而後戰爭。中東的老嫗枯坐小屋前。我們走到河流上的城鎮,我的工廠同事都從勝利中歸來,解放了伊斯蘭小鎮。一個前輩走來,我們互相擁抱,死亡很殘酷可怕,所幸我們都活著。

老嫗問同事,為什麼今天不用上班?

「今天是民主大放風。」同事這樣回答。

老嫗起身,告訴另外一名士兵,去對著牆壁思過,因為他在戰爭中嫖妓。

同事與我並肩走在河道邊的街,問我找到嘉慧了沒有。

之後我醒來,深深感到生與死太過真實。所幸活著比較夢幻。過後,想起嘉慧又讓我感到沉重。

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

紀念

我給你備妥了夏天的雜誌
好讓你穿在下半身
走過菜市場後的中山街

哪怕台灣的雪再大
都不是謊言所能比擬

我已經失去了夏天
只剩下雪

2016年3月1日 星期二

老鼠與捕鼠器

餓極了。老鼠餓的昏頭,眼前那個鐵籠子裡,吊著一塊乳酪,又腥又香的乳酪,遠遠誘惑,大約三樓就能聞到。
夜深人靜,老鼠聽見自己的喘息與鐘的機械作響。
太多,太多朋友死在籠子裡,這個家越來越乾淨,不止沒了朋友,也沒了食物。
從前,家裡高朋滿座,地上有酒漬、有花生、有肉屑、有核果,有時宴會結束,女傭還在忙,人去樓空,大夥就會一起出來覓食,好不痛快。
回想起那時的景氣,老鼠越發覺得飢餓。牠發出唧唧的叫聲,想減緩一些瘋狂的痛楚─胃餓的痛了。很快又止住聲音,怕有人聽見。
乳酪,懸在哪兒,運氣好的,如大表哥,說不定能偷走而不被關起來。大表哥死了,被貓咬死。鐵籠也換新的,沒有鏽蝕,全新設計,有風吹來,說不定就給關門了。
要不要試試呢?還是餓死?
老鼠沒有答案,但內心膠著著,像燒灼的胃一樣翻騰。
久病的老先生,生前拒絕了朋友的探視。一個人獨居。先是將傢俱變賣了,而後把牆壁粉刷成白色,只留下生活的必需品,讓房子空蕩蕩的。很少開伙,很少吃飯,偶爾喝水。
先是貓死了,餓死。
老鼠在被關起來的第五天,已經沒有力氣,他想,為什麼那老傢伙還不來收拾他?就如同他收拾他的朋友一樣,將黏在板子的、夾在籠裡的淹死那般。老鼠試過自己自殺,可是他怎麼撞都沒事,因為鐵籠子太軟。最後老鼠趴著,期待誰來殺了他,跟他依然餓的發疼的胃。
醫護人員將老先生抬下來,屍體已經發臭。老鼠這才想到,難怪乳酪吞了,整個房間還有股美味的香氣。

花火

這是最後一個願望,CC想去看煙火。阿D總是沒空帶他去。
天陰,因為霧霾的關係所有景色顯得灰暗。阿D在CC的葬禮上痛哭流涕。阿D腦中沒有任何想法,而嘴與臉都已經哭的抽筋,非常疼痛。
半响,阿D有些話,但沒有說出來。身旁全是陌生的親屬。
CC永遠不能說話了。
CC的人生已經停了,好像一首還沒進副歌的流行曲,我們都預知了精彩,卻壞了播放器。
CC,我想摸你。CC,我想咬你的嘴唇。CC我快忘記你胸部的溫度了,還有脈搏。
棺材慢慢放進洞裡,天氣慢慢放晴了,有些熱。樂隊仍奏著輓歌,工人面無表情,慢慢放下繩索。
阿D拿著一束煙火,大喊。
「啊。」這是阿D今天說的唯一一句話,也是過去一個禮拜與接下來一個月的唯一一句話。
引信燃燒殆盡,煙硝味稍後才會瀰漫現場,但親屬們已經看到許多燦爛的火花飛進去CC的墓中,雖然是大白天,但仍有紅的、藍的、紫的,火光閃耀,比起大家帶來的百合或其他叫不出名字的,從花店匆匆買來的祭品還要炫目。
劈哩啪啦。工人都嚇死了,甚至有一個心臟病發。心臟病發那個放開了手上的繩索,其他三個人因為驚嚇、因為心臟病發那個的放手,繩索也都紛紛從手上滑落。
CC。阿D這樣想著。
棺槨高高地墜到地上,木片紛飛。蓋子滑到右邊,CC出現了,他的面容一樣好看,雖然已經不呼吸,可是肌膚的白還是跟生前一樣,如十二月合歡山上的雪,那場好不容易的雪,阿D騎了好久好久才得以看見的,雪白。
阿D手上的煙火都放完了,與會來賓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,雖然手已經焦黑,但阿D又匆匆忙忙地從背後的腰帶上拿出兩捆,點上,發射。
CC笑了。
因為持續的火力,碎裂的木屑開始燃燒,先是焦黑,而後出現紅色的火苗,火苗由於木材的滋潤漸漸變成業火,大肆地燃燒。高頻的蜂鳴音仍然隨著阿D手上的煙火持續發出,阿D好快樂,CC呢?CC也笑了。CC身上的衣服也燃燒了,原本低垂的嘴角漸漸蜷曲,CC笑了。
阿D被制伏,親屬團團過去包圍他,熄滅他的煙火。
洞裡冒出舞動的火舌,阿D想著,這是不是CC的味道呢?有次烤肉,阿D嘗試調配新的醬料,然後稍微用噴槍收收外表,CC讚不絕口。阿,我又想起來了,阿D想。親屬壓在阿D身上,有女人尖叫,滅火阿,阿,阿!
CC說過,想看煙火,可惜房間裡沒有窗戶,只有去他媽的玻璃瓶插花。
我愛你,CC。

結果原來

有些還雀躍的鳥 於是突然入秋
而鳥的死狀是冬季 用以嘲笑我練習雙人舞步
回頭我已經迷路 你帶走那條小徑
已將全世界的花開盡

跟著爸爸走


午夜時分,黑漆馬烏,小銘跟著爸爸身後,離開小吃攤,燈源漸遠,路燈漸稀。
冬天,這條路上被風吹得呼呼作響,兩旁木麻黃相互摩擦,鐵皮屋一點都不牢靠,屋頂就像要掀開似的,不停抖動。
小銘非常畏懼,電視裡的鬼總在這個時刻出現。鬼出現的時刻,就是在人煙稀少的時候、燈光昏暗的時候、尖細的噪音高潮的時候。
終於,一生狗嗥嚇破了小銘的膽子。
「怎麼了?」爸爸問,小銘剛剛腳步錯亂了好一陣子。
「爸,這世界上有鬼嗎?」小銘故作鎮定,他想成為一個男子漢。
「有阿,這世界上有鬼。」爸爸的煙一吸,火光往嘴邊靠近了點。
「你會怕嗎?」
「不會。」爸爸說。
「為什麼?鬼不是很恐怖,會害人嗎?」小銘不解,仍裝作昂首闊步樣。
「我有餓過、被車撞過、被人倒會、差點被人殺掉、丟掉工作。但我沒有被鬼害過。」爸爸吐出一口煙,很長很長,彷彿時間被爸爸的肺吸引而緩慢了。「如果有天鬼要殺死我,那可能比其他方式都還輕鬆。」
小銘,想起在學校被打的事情,但他沒告訴爸爸;想起一個大家都追不到的女孩,可是被他偷看換衣服了,但他沒告訴爸爸;想起明天要考數學月考,但他覺得不用告訴爸爸。小銘這時候突然覺得,甚麼都不用告訴爸爸了,其實甚麼都不可怕。剛剛,應該不要問鬼的事情的,真蠢。
前方的路依然呼呼作響,枝椏扭曲的樹垂下枯葉,草叢隱隱然有些甚麼看不清楚。小銘想著自己的事情,也就這麼到家了。

意外的窗簾拉開

換了盆栽撤了沙發
我決心排新的戲碼
但三點的陽光又提了
你的開場白

便條紙

冰箱有你完美囑名
而遠足的點心靜悄悄地
仍在超市
最後一則美食評論
跟刀叉碎語
在沒有開燈的
星期六下午洗手台
幸福,已經是忘了冰的伴手禮

粉嫩的月亮忘了過期

你越來越近了
我的心裡滿是海水,港
已軟化成愧疚

我決定吹滅最後一盞燈
留下萬千星光
只怕驚醒在我夢土裡
長眠的你

王嘉慧 V 斬鬼

夜深無聲,電視機與網路在城市中佈局,鬼魅紛來沓至。
「你喜歡看鬼片嗎?」
明天就是情人節了,安妮塔這樣問浩銘,是一種暗示。
「我覺得可怕。」浩銘不喜歡鬼片,一如不喜歡吃辣與乘坐雲霄飛車,去乘載不必要的風險。
這段關係,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。
那時候浩銘剛從花蓮結束訪調,回到台中遇見安妮塔。安妮塔有一個男朋友,從事建設工程,負責結構與採購,已經是公司內部高層人員。兩人相處融洽、熟悉,就像其他情人與無緣的情人說的,像家人一般愛著彼此,但已經沒有激情。
安妮塔的男朋友,節制而聰穎,無論是財務或是禮節,任誰都會喜歡他且感到自在得體。早在學生時期就已經是如此,除了擔任班上的幹部,也在教授身旁擔任研究助理。服役期間,自願擔任沒人要當的福利委員,也總是身先士卒去接些屎缺。終於,出社會後在父親友人的建設公司從基層幹起,得到所有人的讚賞,讓所有人感到驕傲。他似乎不為自己而活,也不問自己的情感與矛盾。在他看來,世界上已經沒有問題了,唯一的問題是懦弱與懶惰,但這絕不是自己該擔心的。
安妮塔喜歡唱歌,安妮塔對於手工藝、料理、咖啡、植栽非常在行,有人甚至認為安妮塔該去開家店,肯定能料理所有的一切。每一任男友的父母都喜歡安妮塔,出得廳堂入得廚房,在賓客面前落落大方,進退得宜。誰能不喜歡她呢?第二任男朋友說:「你太開朗了,像天使一樣。而我沒有看過天使。」
兩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不是嗎?
三個月前,浩銘從花蓮結束訪調。進到公司接待他的,便是安妮塔,兩人一搭上話,就知道,彼此是對方要找的人。
那不是一種明確的句子,「我愛你」那樣,或是「真命天子/女」、「天雷地火」,絕不是那樣八點檔,絕不是那樣偶像劇,倒像是國家地理頻道,倒像是A片最精彩的那一段,無聲無息,沒有文字,卻又明確精彩無比。
而後是互相留下聯絡方式,工作互助,與同事一起晚餐,兩人碰巧地宵夜,買東西,幫忙搬家,載你載我一程,總之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意外順路,不客氣。
夜深無聲,安妮塔的男朋友出差去了,開會日期就在情人節。安妮塔與浩銘在安妮塔的公寓裡,秘密,沒有人知道,在夜色中這樣禁忌的情感顯得特別隱密,特別光明正大。
安妮塔帶了恐怖片來。
「你有看過鬼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幹嘛怕?
你是覺得噁心嗎?
還是你天生清肚腸,不忍卒讀呢?」
浩銘停下手上的工作,靜下來,醞釀了一會,告訴安妮塔。
「我讀書的時候,一位自稱有神通且鑽研命理的數學老師,曾在班上幫同學相命。我想他該去算牌或是算股票,但他卻在算數學與算命。他曾跟我聊,他覺得算命是統計學,但此統計學建立在天理這個假定基礎之上,也就是說假定人與宇宙萬物的運行皆出自造物者的設計,而算命則是以有限的知覺觀察既定且廣袤的世界,並總結出定理,繼而遵循造化,安身立命,免於災禍。」
浩銘吞了吞口水。
「很棒,繼續說。」安妮塔雙手搭在浩銘脖子上。
「老師給了我們幾招防身的建議,例如用鹽驅趕動物靈,用米渡化動物靈,還有若你中邪了,去曬曬太陽就好,因為陽盛陰衰之下,你的生理與心理機能又能恢復了。」
「你真可愛,記得這些。」安妮塔捏了捏浩銘的鼻子。
「我想了想,其實世界上沒有鬼。」浩銘定睛凝視安妮塔。
「鬼在我們心裡,源自於原始本能的具化。從前從前,有兩種人,一種不怕黑,一種怕黑,物競天擇下,不怕黑的白痴都被吃掉了,剩下怕黑的活著。基於怕黑的基因,所以驅使怕黑的躲開了暗處的野獸。時至今日,我們沒有天敵,基因不會再有篩選機制,取而代之的是知識,知識好比我們的基因庫,讓我們活下去。
因此,怕黑就是怕黑,並沒有邏輯,沒有了邏輯,甚麼東西都能套用,所以神話與童話與警告與想像力,放大了未知的危險,媽媽與爸爸的唬小孩橋段,從暗處的叢林猛獸轉而虎姑婆、裂口女、slender man,就是讓小孩不要他媽出門亂搞。小孩長大了,但當初的咒語並沒有破除,於是隨著一代又一代傳承,這些「為你好,別亂跑」的警告式謊言,變成文化中、知識中的恐懼基因,構成了我們想像中的「鬼」,然後日子久了,鬼就他媽好像約定俗成,變成真的東西了。
相較之下,我想我們深信林子或公園裡有鬼甚於有豹有虎。」
「虎爛我聽很多,你的最精彩。」安妮塔拍拍手。
「那,浩銘小朋友,你怕鬼嗎」
「不怕。」
「怎麼,你是無神論者,還是你天生不怕死?」
浩銘清了清喉嚨。
「有天,我斬了鬼。」
四年前,浩銘的母親在家中被歹徒姦殺了。父親、議員、師公、和尚與親友,都說節哀。惡人終有惡報。不到一個星期,歹徒被抓到了,而法院程序冗長,家中成員都依靠著信仰與法律,盼能讓死者安息。浩銘看著那人,又是花天酒地,又是強姦少女,數度被抓,又數度因為精神疾病的判定被放了出來。似乎,惡人並沒有被約束的可能,而神也不存在。於是,某天夜裡,浩銘提著媽媽最愛用的菜刀,手刃了歹徒。四年過去了,並沒有惡報。
浩銘眼神堅定,依舊凝視著安妮塔。
「認真?」
「真心不騙。」
「你真的殺了他?」
「嗯啊。」
「你會不安嗎?」
「如果我沒殺了他,我會不安。老實說,我殺完後,生活變得順利許多,我不再徬徨,我不再迷惘,我也不會擔心未來了。我只活在當下,我只認真為我所愛的負責。」
「所以,你斬的鬼,是歹徒?」
「不是,是我自己,那個懦弱的自己。當我揮刀下去,我便斬斷了過去二十七年的自己,那些過錯那些糜爛那些不知所措,在我決心從暗處衝出來時,便開始撥離。我的刀就像法器,為我驅逐我身上虛假的幻影,物慾、害怕、怠惰,一一掃除,以那罪人的血,洗乾淨了我自己。我甚至,覺得與我母親的關聯也不大,只是我自己需要確定,我存在,如此而已。」
「所以你不是為了復仇?」
「復仇完後我才發現的。」
「那你幹嘛怕鬼片。」
「因為他們要『教育』我害怕,要『告知』我虛假的訊息。我不喜歡自己墮落。」
「難怪你也討厭時尚。」
「其實你也不怕鬼。」浩銘說。
「對阿,我超愛看鬼片,哈哈。」安妮塔說。
「當我們兩人第一次相見時,你才開始活著。而當你第一次親吻我,你知道你已經卸除了鄉愿與世俗化的虛假幸福。那些婚禮餅乾與三姑六婆,都不再像鬼魂般纏繞你。你斬了鬼,一隻名為現實的鬼。」
「你真討厭。」

王嘉慧 IV

(一)
同樣的問題,時而浮現閃爍,時而折磨椎心,就是不能好好冷靜地觀看,昏暗斗室中的自己。
「誰沒有過去?」Anita如是說。
沒錯,那怕是殺人犯也有活下去的權利,也有渴望幸福的資格,任誰也無法剝奪─那怕他剝奪了他人一切生活的可能。每個人都有過去,旁人無須苛責。但是,真正折磨的並非千夫所指,而是空曠沒有遮蔽物的心靈,抹也抹不去的回憶。我們都帶著過去而活下來。
「你太看不開了。快樂是一天,悲傷是一天,為什麼你要選擇讓自己難過呢?」Anita啜飲一口咖啡,裡面滿是糖漿、奶泡。
別跟自已過不去。太晚了,小時候我看電影聽過一個誇飾法,說是殺人的血腥味二十年後仍殘留手中。安妮塔,我覺得我再也幸福不起來了,我不能去愛一個女孩。
如果,你在泥沼中仍能快樂;如果你被刀子捅了一下仍感愉快;如果你沒有錢了還殘障且無依無靠,你仍樂觀。我想,你是生病了,且有認知失常。
我覺得我再也幸福不起來了。這麼說好了,如果有天我遇到一個女孩,這女孩聰明可愛,惹人疼愛,叫人忍不住想將她娶回家,疼愛一生。這樣的女孩,我並不能愛她。
「為什麼呢?」Anita杯中的泡沫占了半個杯子。
因為,我不能給她幸福的生活。像我這樣的人,是快樂不起來的。像那樣美好的女孩,需要轎車接送,需要購買些香水衣服,需要去日本、韓國打卡。你知道,這樣的女孩需要有面子,而我讓大家沒面子。
「你很無言耶。」Anita開始吃餅乾。
「你不覺得你把女生看得太物慾了嗎?也許你會遇到一個喜歡你的女生,然後願意到哪裡都騎機車。少點享受沒關係,只要兩個人一起生活就是一種幸福啊。」
「你幾歲?」浩銘捧著滿杯咖啡問Anita。咖啡已不再蒸騰。
「年齡是女生的秘密!」
「今年你26,30歲、35歲,你還要騎摩托車嗎?你還要租屋嗎?當你的姊妹好友都去東大門、巴黎、普吉島打卡,啊你吃泡麵吃三媽臭臭鍋。當你30好幾,兩人收入仍不超過六萬,存不到甚麼錢,難過是一天,快樂是一天,你還能『選擇』讓自己快樂嗎?」看著窗外,綿綿細雨。浩銘仍然沒有喝咖啡。
「你有聽過吸引力法則嗎?」Anita早已空杯。
「光用想的,全宇宙都會來幫你那套嗎?」
「算是啦,就是正面思考,正面能量會吸引更多正面能量,然後你的人生會比悲觀的人順利啊。」
「Anita,我非常愛你。我本來的夢想是當樂手,但我一直很怕失去你,失去現在這份穩定的工作,所以躑躅不前。但謝謝你,我知道跟這樣的你,這樣的女孩結婚,我將終身不幸,我決定將痛苦與未來獻給音樂。反正都會不幸了,那我寧可選擇藝術,畢竟不幸只能成就作品,而不能成就一段快樂的婚姻,快樂的你。」
「浩銘,你真的很悲觀耶,你要試著讓自己放寬心。」Anita滑著手機。
浩銘揹起吉他,轉身離去。在視線離開Anita的瞬間,一滴淚掉了下來。浩銘趕緊拭去,且不留餘地地邁步向前。
「你咖啡都不喝就要走了喔?」Anita問。
浩銘明白,自己仍深愛著Anita,不過是樂譜中的她。雨景中,Anita無異於咖啡館裡其他玩手機或談天的女人,雨水模糊了玻璃,也將她們融於一體。浩銘再也不會來這家咖啡館演出或消費了。

(二)
離開咖啡館,回家的路上,浩銘遇見笠笠。浩銘彈了曲〈夢遺少年〉。
「我很愛這首歌。」笠笠說。
「怎麼,你也能躲在被窩裡射精嗎?」浩銘胡亂刷幾個和弦,感到疲憊。
「這首歌在說夢想。」笠笠說。
「我知道,只是太認真就不好笑了。你知道不道,當我們都還小的時候,陰莖、陰唇、乳頭等等,都是必須被消音和諧掉的字彙,畢竟我們的性教育很爛,於是你只能以小弟弟、小妹妹、奶奶來稱自己的器官。
夢遺少年,這個字我在國一的時候就聽同學說過。他在國文課新詩課程時,大聲在老師面前朗讀自己寫的詩:
夢,遺留在草原
月,經過大地
我不知道這是抄來的還是原創的,總之那天下午,我同學罰跪了四堂課直到放學。」
「你不覺得你將女人看得太絕對了嗎?剛剛Anita說你瘋了,然後忘了付錢。」
「我會還她的。我只是很想吐,就匆匆離開了。你覺得世界上有不愛錢然後聰明絕頂的女人嗎?」
「我身邊的女孩都不是「需要轎車接送,需要購買些香水衣服,需要去日本、韓國打卡」的人餒。都是一群聰明可愛有想法有擔當而且不太拜金的少女們。」笠笠張大眼睛,自信地告訴浩銘。
「她們漂亮嗎?」浩銘悻悻然問。
「不覺得聰明的人最性感嗎,身材又怎麼樣。我是這樣覺得的啦。」
「我高中的時候做過實驗,那時候我一一打電話給學校女生,假裝要問功課,然後記錄他們的聲線。經過四個科十個班級百多位女生的樣本統計,我發現胖子的聲音很甜美,正妹的聲音很嗲但扁平,普妹的聲音普通。
聰明才智也是如此,美麗的人並不用專注在關懷人文或哲學上,他們需要注重社交與外貌。至於胖子女人,醜女人,他們因為長期被忽視、霸凌,因此特別有可能發展非主流的專才。
嗯,我真為自己的理論感到驕傲。」
「那你要怎麼解釋……。」笠笠正要舉例,被浩銘刷了個f major 7打斷。
「別說了,你講的那些外國人我都不會遇到。我的身邊就是這樣。」
「我覺得你好空虛孤獨,而且是個沒有自信的人。」笠笠看著她,溫柔的像是一把傘。自從離開咖啡館後,雨尤未停。
「我覺得我需要社會化一番,我講的話很掃興,我喜歡的東西一點都不潮。」浩銘又胡亂刷一通,不成調。
「你為什麼不做你自己就好呢?」笠笠問。
「做自己好孤獨,孤獨的只剩下我自己了。」浩銘停下手來,看著笠笠。
「你有聽過〈梵高先生〉嗎?」笠笠要哼歌給浩銘。「我們生來就是孤獨/我們生來就是孤單/不管你擁有什麼/我們生來就是孤獨。」
「啊幹你娘咧大陸狗。」浩銘大聲咆嘯。
「你還是投降,跟自己和好吧,浩浩。」

王嘉慧 III 人魚公主

「王嘉惠嗎?」
「慧,智慧嘅慧。」
「王嘉慧?」
「係囉。」
女子說自己名字叫做Anita,口音濃厚,不是本地人。浩銘在沙灘上寫問題,讓女子回答。
浩銘看著王嘉慧,頭髮凌亂溼濡,一件針織罩衫因為吸水而沉甸甸垂墜,顯得單薄的罩衫底下是純白色的圓領衫,也被雨水浸的濕透,裡面的胸罩因為圓領衫服貼而特別突出,加上黑色系的材質,成為視覺上唯一的焦點。
在海邊的一角,今天陰雨綿綿,已連續四五天未曾放晴,終日細細雨絲落在放眼所及的地方。浩銘騎著單車來到這裡,看見有人擱淺在沙灘,立刻放下單車前去救援。
浩銘看著嘉慧的眼眸,像今天的海一樣,甚麼都看不到,無止盡的黑暗,彷彿再看一秒就要被吸進深淵了。索性,浩銘轉而繼續觀賞嘉慧的身體,挺而翹的胸脯,還有幾乎雙手就能扣住的腰圍,罩衫再往下,沒有褲子。
嘉慧很可能是一尾人魚。
沒有褲子,沒有雙腳,取而代之的是佈滿細鱗的尾巴。色澤大抵是綠色,但表面會隨光線而產生七彩的變化。
浩銘沒有見過人魚,也不覺得人魚可能存在。但在這淒厲的海濤與悲悽的陰雨下,或許甚麼都可能。就好像自己這幾天會不停出來騎車逡巡,是因為悲傷過度。
人魚會唱歌嗎?傳說中海妖會唱歌讓迷惑水手,待船隻觸礁後再將水手拐上岸吃掉。而後不斷演變,透過文學家與畫家的筆,海妖才成為美人魚,但不變的是,都會唱歌。
「嘉慧,你可以唱歌給我聽嗎?」
「唔得。」
空氣中帶點燒灰的味道,討人厭的氣候。
也許,她是怕我一聽到歌聲變會喪心病狂吧?像古代的水手一樣。浩銘這樣想著,其實沒有聽到這女人唱歌也無所謂,只要看著這女人的臉蛋與身體就好,也許連日的鬱悶也能一掃而空。台灣西部的海,這麼骯髒,這尾操著粵語口音的人魚在這裡做甚麼呢?
「先不說你為什麼擱淺了,反正馬有失蹄人有白癡,何況是美人魚。你為什麼要來台灣的海域呢?」
「為左搵兩餐飽飯。」嘉慧說完,在地上寫出自己說的話,未免浩銘聽不懂。
原來是香港的海沒有東西吃了,或許她誤認台灣的海還很乾淨,所以誤食了本底漁產才中毒擱淺吧?還是,其實是台灣的美麗風光吸引了她?
「你喜歡我們這裡嗎?」
「好污糟。」
看來,也沒人喜歡台灣西部的海。
浩銘坐在嘉慧身旁,嘉慧側躺,胸部緩緩起伏呼吸空氣。今天的空氣帶點燒灰的味道。浩銘想,或許雨過總有天晴,人生總不可能一直衰下去。像今天,不就遇到一尾人魚了嗎?告訴朋友大家一定不會相信的,自己或許還能因為把這條人魚賣掉而狠狠賺一筆。思及至此,浩銘突然覺得自己很髒,很悲哀。當初老家後面是一片荒原,有灌木林有青草園,幾渠水池,牛與羊徜徉其中,非常美麗,後來有人蓋了水泥地停車,一些工廠一些工寮,把原本大家摸蜆的溪水給染成紅色紫色,狠狠爽賺了一筆。所以,今天嘉慧才會在這裡擱淺。
「嘉慧不怕,為了你,我決定從此不再當個廢青,我要發憤圖強,為台灣人贖罪,將大自然的美景復原,然後與歷史與生態和好。往後,你能帶你的家人一起過來,或許還帶幾隻你們養的狗,海狗海豹,一起過來找我玩,好嗎?」
「如果可以既話,我唔想再返去,我想永遠住係水族館入面。」說完後,嘉慧斷氣了。
浩銘嚎啕大哭,原來被汙染的不只有環境。

王嘉慧 II 唯一的知己

浩銘這幾天睡不著,雙眼瞪的銅鈴大。
嘉惠此行香港沒了消息,為什麼呢?拿起床頭的相片,是嘉惠的獨照;浩銘從沒與嘉惠合照過。防潮箱裡躺著蒙皮已剝落的相機與長鏡頭,那是浩銘省吃儉用存下來的,用來拍攝嘉惠。房間裡也就嘉惠的照片佈滿牆壁,其餘都是生活必需品,沒有多餘的飾品或奢侈品。對浩銘來說嘉惠就是一種奢侈品,而自己正透過徒勞的方式來接近她。
第一次見到嘉惠,是在下班的路上,她坐在麥當勞門口,與朋友閒聊,不經意瞟了浩銘一眼。浩銘身上油漆斑斑,臉頰與頭髮沾了些粉塵。此刻,浩銘感受到內心深處有某樣東西觸動了自己,長期麻木而安逸的心靈,已經不再安全,已然稍稍失衡傾頹。
浩銘擅長躲藏,當天浩銘即尾隨在嘉惠身後。每經過一個路口,嘉惠一行人就跟一個朋友道別,最後終於剩下嘉惠自己一個人往回家的路上。浩銘身上背著工具,他將繩索與背帶緊緊攬著,深怕發出一點聲響,毀滅了可能發生幸福的未來。
這條路上路燈打在嘉惠身上,四下無人,嘉惠在一盞一盞路燈間起舞,遠遠看,忽明忽暗。一盞燈就成了一齣劇。嘉惠放低姿態在沒有路燈的馬路上,倏地又跳進路燈的圓圈圈裡,高舉雙手,旋轉,而後不留餘地淡出光線外。一次又一次,浩銘躲在一旁看嘉惠上演自己的劇目,沒有台詞但千言萬語。
這條路的盡頭是一間大學的女子宿舍,嘉惠在接近大門五百公尺處就乖乖地走路,像一位平凡的女子。浩銘緊跟在後,目送嘉惠進門。
工作原本是無趣的,但現在每一次刮除壁癌,每一次將油漆調薄,每一次幫師傅載東西、卸貨,都是一首歌,想寫給嘉惠的歌。戶頭裡的錢慢慢變多,浩銘已經有了宿舍也有了機車,還有一隻手機,生命裡無所缺憾,現在多了一個目標─擁有嘉惠。
為此,浩銘傷透腦筋,因為他總認為像嘉惠那樣的女子不會愛上自己,出入總該有台好車來接送,並且要時常在社交網站上分享自己與愛人出國的照片,四處打卡美食日出購物,或許是游泳池或許是充滿品味的寢室,總之工寮不是嘉惠該待的地方。自己對於變成嘉惠該愛的男人並沒有興趣,也不是賺不到錢或是惰性,總之浩銘很滿意現在的狀態,雖然無趣但是安逸,談不上成功或快意,但平安愜意。既然自己不能愛嘉惠,不能與之結合生子成家,那是否該捨棄掉這樣的情感呢?
幫相機行上油漆時,一張照片掛在牆上,一個男孩抱著酒,趾高氣昂地走路。當下浩銘徵詢店長的建議,提了十萬塊抱著相機回家了。
或許,自己愛的不是結婚證書或車子或某種炫耀性質的表徵。浩銘開始為嘉惠拍照。第一眼,愛上的是眼中的她,視覺中的她,那麼自己所謂的真愛,應該是視覺上的,距離太近摸到了碰到了,就看不見了,唯有保持距離才能拍攝,才能將嘉惠留存在記憶中。
經過一個月的跟蹤,嘉惠固定在星期三與星期六會到麥當勞附近的展演廳排練,然後提著衣服與舞鞋在麥當勞等朋友會合。行程不變,就是將一位一位朋友送回家,然後在無人的馬路上跳舞。
浩銘最喜歡嘉惠坐在麥當勞前聽耳機笑,浩銘想知道耳機裡是甚麼音樂,或許浩銘會去當一位樂手,為嘉惠做出適合在休息時微笑的歌曲。嘉惠的笑很特別,像是在嘲笑整座城市,因為所有人都汲汲營營要去下一個地方賺錢,要從一個工作的點移動到下一個花錢的點,再到下一個冤大頭的點。嘉惠的笑,不用錢,也不為錢,像龜裂的牆壁上長出的花朵,雖美但十惡不赦。不自覺,浩銘又連發十多下快門。從不笑,到笑容結束,浩銘可以看出那無限分之一快門之間的區別。
跳舞。必須將快門放慢,讓嘉惠跳躍的身影縱身飛入時光裡,模糊但是連續,完整地曝光。但是當舞步停止,嘉惠胸口深深吸氣,肌肉緊繃又放鬆要做下一次低吟的步伐時,是靈魂為之凝結,時間無限延長的時刻,這時感光度提高,快門設置在兩百五分之一以下,需要的是抓住在瞬間沒有節制膨脹的光輝,屬於這世界上最頂尖的舞者才有的微微震顫,那種能觸動到觀眾寒毛的震顫。
浩銘非常滿意沖印的結果。其中,有一張照片已經超越了相機行牆上的小男孩抱著酒,卡蒂爾的照片。浩銘將照片裝框,放進硬皮紙袋裡。
「你好,請問你叫作甚麼名字?」
「我是嘉惠,怎麼了嗎?」
「你好,我是浩銘。這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」
浩銘遞出紙袋,嘉惠將相片抽出,臉上一陣青一陣紅,手摀住嘴巴感到不可置信,一望眼,回過神來看著這個跟蹤自己的男人,嘉惠的眼中滿是恐懼。
相片裡,嘉惠身體曲前,向鏡頭謝幕,背上照的亮晃晃,雙腿曲線完美而收斂,非常謙虛地將世界還給觀眾,不占為己有,手腕輕提,宛若天鵝頸部,靜謐月夜裡的神秘倒影。
「謝謝……」嘉惠不知道該說甚麼。
「我喜歡你跳舞還有笑。」
「謝謝……」
「但我不喜歡跑車跟出國,還有社交網站。」
「甚麼?」
「你是台灣人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會在台灣一直跳舞嗎?」
「不會。」
過幾天,浩銘跟著師傅去展演廳粉刷。海報上是嘉惠在舞台上謝幕的海報,最後的展演時間是五天前。
浩銘看著海報,心裡想這世界沒有人能懂得嘉惠,特別是這張照片的攝影師。於是自己悄悄再洗一份送給嘉惠的照片,洗得特別大,趁著粉刷結束後掛在牆上。

王嘉慧

浩銘今天要度奈何橋了。
孟婆其實不老也不年少;眼兒口鼻俱全,但卻失去了年齡。世人不見如此面貌,雖然難以想像但卻又親切無比,也許孟婆給所有人洗去了記憶,但殘留下自己的面貌,好讓再臨的魂魄能快速將湯藥一飲而盡,不帶遲疑。
浩銘今天要渡奈何橋了。
安妮塔相伴在側,孟婆問:
「喝湯或記憶?」
通往輪迴的門,過橋只消十步;過河則要十萬里。這是冥界的法則
浩銘選擇洇游而過,留下記憶,待來生與安妮塔再續前緣。岸邊,多是殘破的魂體,待牛頭馬面撈上岸,打入地獄;這是為懲罰對愛情的不忠,只有不堅貞的人才會二心兩意。浩銘不怕,除了愛安妮塔,別無去路。
浩銘一躍而下,開始划水。忘川陰寒無比,水質貶人肌骨,每一寸前進都是懾人的苦痛。但浩銘不怕,若不能再續前緣,下地獄也是被自己的心魔所刣割。
安妮塔走橋,一步是春,兩人聚首;二步是花,無邊晴朗;三步是雲,浮生若夢;四步是背叛;後六步,快步奔向輪迴的門,記憶已一步一步被洗滌乾淨。關於那女人的吻,關於浩銘的諾言,關於那夢想的家。
安妮塔脖子上的嘞痕漸漸淡去,雙眼無神。
就要輪迴了,一眼也未曾再望過浩銘,此生要生而成貓,不願再為人。
自始至終,浩銘都望著安妮塔游水,沒眨過一眼。
浩銘轉世後未曾再娶,只是常常在街上,誘殺被鮮魚吸引的貓。他特別鍾愛橘色的,豐腴的貓,像安妮塔一頭秋收麥色的溫暖。